「便宜 90%」这个说法实际上意味着什么
先说清楚前提。「便宜 90%」并不是同类医疗服务经过测量的平均值。它取自经过挑选的对比：中国大型公立医院的自费价格，对比美国在保险公司折扣之前的账单标价。两边都是挑出来的，两边都让这个结论显得更好看。
美国的账单标价并不是保险公司或 Medicare 通常实际支付的金额；协商后的费率一般更低。中国的报价往往只覆盖手术这一次住院和一张标准病房床位，而不包括西方那种包含检查、康复和随访的整套服务。同类相比，差距就会缩小。
更诚实的说法是：对于许多常见手术，在中国大型公立医院以自费方式支付，账单可能只是美国自费价格的一小部分——大致在二分之一到十分之一之间，取决于手术种类和包含的项目。用一个百分比概括整个医疗行业，等于把本不该平均的东西平均了。
价格描述的是一个支付体系，它不描述医疗本身。
这是一篇关于费用的报道，不是医疗建议，不是对任何医院的推荐，也不能预测你的账单。
价格差异背后的结构性原因
这一差距来自中国医疗体系的五个结构性特征，而不是因为中国的医院更聪明。
全国性的医疗服务价格表
中国对医疗服务价格实行管制。省级主管部门发布价格表，为界定的手术项目、检查项目和住院日设定上限。一台阑尾切除术的价格不是由外科医生按市场定的，而是由价格表定的。这个价格反映的是关于居民能否负担得起的政策判断，而不是买方可能愿意承受多少。
集中带量采购
第二个驱动因素是集中带量采购，由国家医疗保障局主导，通常简称为 VBP（volume-based procurement）。国家把各医院的需求汇总起来，作为一个有保证的采购量统一招标。生产企业投标，经销商则失去他们原本在每一件产品上赚取的加价。
它大约从 2019 年起由药品开始，随后扩展到心脏支架、骨科植入物等高值耗材。据 2020 年底前后的报道，第一轮全国冠脉支架集采的中选价格降至此前水平的约十分之一，髋关节和膝关节植入物随后也进入类似方式的集采。这些是耗材价格，但在植入物占账单大头的项目里，差别就出在这里。
人力与场地成本
中国的临床人力成本低于美国，维持一栋楼运转的固定成本也是如此。护士、技师和年轻医生的薪酬只是美国水平的一小部分，基建、水电和行政后勤人员的成本也更低。住院医疗是劳动密集型服务，因此更低的工资基数会传导到医疗价格里。
没有美式行政计费层
美国的医院账单，是在一套为定价、编码、申报、拒付、申诉和核销而建立的机器里生产出来的，这套机器本身吸收了美国卫生支出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中国的公立医院主要向一个占主导地位的公共支付方结算，收费项目标准化，每一笔理赔的讨价还价少得多。
医疗责任保险成本低得多
美国高风险专科的医生每年支付的医疗责任保险保费可达数万甚至数十万美元，医院还要额外承担自身的责任成本。在中国，诉讼没那么频繁，赔偿金额也更低。这是一个真实的结构性差异，同时也是患者在最坏情况发生时获得赔偿方式上的差异。
一张账单的每一部分从何而来
下表把一台手术——无并发症的初次全膝关节置换——拆成各个组成部分。具体数字因医院和年份而异；重要的是每个组成部分为什么是现在这样。
| 费用构成 | 美国的主要驱动因素 | 中国的主要驱动因素 | 差距的结构性原因 |
|---|---|---|---|
| 植入物 | 由采购集团谈判的生产厂标价 | 集中带量采购后的全国中选价 | 国家集中采购挤掉了经销商加价 |
| 手术与麻醉费 | 专科市场费率与按项目付费的编码 | 政府价格表设定的上限 | 专业服务价格由政府制定，而非逐例协商 |
| 病房床位与护理 | 较高的临床工资基数，按日计费 | 较低的工资基数，受管制的住院日价格 | 人力与场地成本相差数倍 |
| 影像与化验 | 机构服务费加医师服务费 | 按项目制定的价格表 | 每个项目都由行政定价 |
| 药品 | 品牌定价与药房加价 | 仿制药加集中采购 | 仿制药招标与加价减少 |
| 计费与行政 | 编码员、账单员、拒付、预授权 | 标准化项目，向一个占主导的公共支付方结算 | 整个收入周期管理层基本不存在 |
| 责任与保险 | 医疗责任保费与医院责任险 | 诉讼频率与赔偿金额更低 | 法律风险的定价低得多 |
哪些并不便宜
这一差距并不均匀，按标题数字做预算的患者往往会措手不及。
- 进口专利药。仍在专利期内的原研药，往往沿用生产企业的国际价格。集采大力压价的对象是仿制药和专利过期产品，不是进口专利药。
- 部分生物制剂与肿瘤靶向治疗。有几种已通过谈判以降价方式进入国家医保目录，但目录之外的仍然昂贵，最新的药物定价可能接近国际水平。
- 高端私立病房与国际部。国际部里的单人病房，配有英语员工和酒店式服务，价格接近西方私立医院的水平。
- 按标价计费的进口植入物。如果外科医生使用集采范围之外的器械——高端品牌或更新的设计——这一项的节省就会缩水甚至消失。
为什么价格不等于质量
价格更低，并不证明手术更差；正如价格更高，也不证明手术更好。美国的价格水平反映的是工资结构、保险架构和责任赔偿市场，而不是一张质量证书。
不过，这种差异并非毫无意义。在中国医院的第一梯队里、在手术量大的科室，常见大手术的报道结果与国际基准大体相当。真正存在差距的地方在别处：低等级医院构成的长尾、晚期癌症的多学科诊疗、最新药物与器械的可及性，以及那些配套服务——康复、出院规划、随访——西方体系提供得并不均衡，但总体上提供得更多。更低的价格，可能反映的是更薄的服务，而不是更高的效率。
对自费患者来说，这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是自己付费，标题上的省幅是真实的，但它不等于全部预算。请用一份明细报价来搭你的费用估算（区间），其中要涵盖点名写出的植入物、病房等级、必要时进重症监护室（ICU）、药品、影像，以及为并发症预留的机动额度。再加上账单不会包含的部分：机票、陪同人员的住宿、翻译、签证、旅行保险，以及可能需要延长停留的可能性。
然后问：这个价格买不到什么。大型公立医院的自费价格通常买的是手术这一次住院，而不是数月的康复、科室之间的协调，或者「回国后第六周一定有人负责你的恢复」这种确定性。
以上都不是医疗建议。这只是试图解释这些数字从哪里来。